澳门新葡亰赌995577

【母亲家族史摘录】梅贻琦韩咏华四十三载(1)

  今天是原清华大学校长、西南联大校务委员会主席梅贻琦先生诞辰130周年。他的夫人韩咏华是我母亲的姑姑。我从正在写作的母亲家族史中摘取一个片段,特此纪念这位伟大的教育家。正如他所说:

  1919年6月的一天,我的母亲韩德常,那时还不满四岁,伤心地大哭一场,她说:“那个人为什么把五姑带走了?”这一天正是她的五姑韩咏华与梅贻琦结婚的日子。

  婚礼在北京东城基督教男青年会举行,有牧师证婚,有管风琴演奏瓦格纳的婚礼进行曲,新郎着西装,新娘披婚纱。其洋式新派前卫,与先前韩咏华的哥哥和两个姐姐举办的旧式婚礼迥然不同,曾引起天津家里一些老人的不满。

  韩咏华结婚时已年过26岁,而1889年出生的梅贻琦整30岁了。这段在当时创了晚婚记录的姻缘,是如何成就的?需先从新郎梅先生说起。

  梅先生,名贻琦,字月涵,天津人。据家谱上说,梅氏先祖是明成祖时代由江苏武进北迁,来负责驻防天津卫的。不过到清朝末叶家道已经中落了。祖父名茂先,父亲梅臣,字伯忱,清末秀才,后为天津盐店职员。母亲张氏,未曾入过学,其先人在天津鼓楼北开设义生堂药店。父母生五男五女,梅贻琦为长子。他自幼老成,读书之外,踩着小板凳帮助父亲记账,协助母亲照顾弟妹。1900年11岁的时候,随父母去保定避庚子之乱,秋季回津,父亲失业,家中生活无着,每餐玉米面都得限量,全家经常半饥半饱。虽然家境清苦,人口众多,但父亲笃信“万般皆下品 惟有读书高”,书房里摆满了纸张泛黄的线装书,亲友戏称为“梅氏旱烟叶”。他咬紧牙关,要让每个儿女都接受教育。1904年,梅贻琦15岁,在亲友的资助下,以世交子弟的关系进入了严范孙的家塾。

  严氏家塾自1902年开始创办女塾,被《大公报》成为“女学振兴之起点”。在里面读书的除了严家的女儿,还有至交亲族的女孩。韩家与严家的“通家之好”,前文已经详述,因此韩家的两姐妹韩四姑升华与韩五姑咏华都在女塾里读书。

  严氏家塾设在严宅的偏院酒坊院中,有教室数间,男女学生各占一边,轮流使用一个操场。女生上体育课的时候,要把通向男生院的门关上。11岁的韩咏华在女生班里年纪最小,每次都被遣去关门。 于是,一个穿着长棉袍、毛坎肩、长发盘在帽子里的小姑娘,在掩门之际,看到了那个院子的男生,注意到了身材清瘦的梅贻琦。后来她说:“从女生这边隔着窗子也可以看到男生的活动,这样我就知道了月涵和金邦正等人”。 其实韩咏华的祖父和梅贻琦的叔祖也是世交。她从老辈口中听说过梅贻琦,这下名字和人对上号了。

  半年以后,严氏家塾的男生班迁入南开区的新校址,定名为南开学堂。梅贻琦与原私塾男生班的同学金邦正(仲藩)、卞肇新、卞铭新、张彭春、李麟玉等人均为第一期学生。梅贻琦在丙班,一直是高材生。1908年7月1日,他以第一名的成绩从南开学堂毕业,保送到直隶高等学堂读书。

  位于直隶首府保定的直隶高等学堂,“校舍建筑,巍峨壮观,濒临河曲,远隔闹市。亭台楼榭,散布其间,河水支流绕穿校内曲折而出”。总教习为美国教育家丁家立,他也是天津北洋大学堂的首任总教习和留美学堂监督。梅贻琦在这里接受更加正规的欧美现代教育,真是如鱼得水。

  也正是在这一年的夏天,清朝政府在北京设立了“游美学务处和肆业馆”,专门负责考选和甄别留美学生。此前一年(1907年)12月2日,美国总统罗斯福发布咨文,要求国会授权退还庚子赔款多余部分给中国作教育之用,其中一种方式为,派遣中国学生来美国留学。这个提案在参议院顺利通过。历史上著名的庚款留学就此拉开序幕。

  全国招考的消息传出,在保定高等学堂还没读完一年的梅贻琦毅然进京,和来自全国各地的考生630多人,云集北京城内史家胡同游美服务处报名应考。

  清廷外务部位于东单北大街东堂子胡同,向北过了无量大人胡同和干面胡同,就是史家胡同。考试地点在史家胡同的学部衙门。考试从9月4日开始,先考国文和英文两场,通过者才能参加接下来的第三场考试:代数、平面几何、法文、德文、拉丁文;第四场考试:立体几何、物理、美史、英史;第五场考试:三角、化学、罗马史、希腊史。后三场考试即复试,在宣武门教育街。据前来参加考试的学生李鸣穌回忆:英文及西洋学科各科目,皆由美国公使馆命题,国文与中国史地则由清廷学部命题。

  当时的录取条件极为苛刻,被派遣的学生必须是“身体强壮,性情纯正,相貌完全,身家清白,恰当年龄”,中文程度须能作文及有文学和历史知识,英文程度能直接入美国大学和专门学校听讲,并规定他们之中,应有80%学生学习农业、机械工程、矿业、物理、化学、铁路工程、银行等,其余20%学生学习法律和政治等。

  9月16日发榜。360名考生中只有47人榜上有名,第一名至第六名依次为程义法、邝寿煦、金涛、朱复、唐悦良、梅贻琦。

  跟梅贻琦一同考入留学名单的徐君陶,多年后回忆发榜时的情景说:我记得我在看榜的时候,看见一位不慌不忙、不喜不忧的也在那儿看榜,我当时看他那种从容不迫的态度,觉察不出他是否考取。后来在船上看见了,经彼此介绍,原来就是现在的梅先生。”

  1908年10月,梅贻琦一行47名录取新生全部集中到上海,搭乘“中国号”邮轮启程赴美。海上航行一个月后抵达三藩市。大家先入补习学校学习,第二年个人按照志愿选择大学,大多都选择几个中国人熟知的大学,只有梅贻琦单独投到马塞诸州的伍斯特理工学院,攻读电机专业。到M.I.T学习的徐君陶说:吾那时还不知道这所学校,后来才听说亦是东部一个有名的工业大学。他那种独到的见解,确实和一般人不同。”1914年春天,梅贻琦毕业于伍斯特理工学院,获电机工程学士学位,并成为gmaXi荣誉会员按他的学业成绩以及庚款留学生的待遇,他本可继续入研究院进修,拿到硕士、博士学位归国。但因家中生活困难,父母命他回国就业赡养家庭。

  严家从日本请来先生教授音乐、手工、日语课,还有缝纫课和洗衣课。1907年,严家又从日本请来教幼稚教育课的先生,严氏女塾部分遂演变为幼稚师范,日本式的名称为保姆讲习所,当时我还只有13岁,又是严老先生一句话:“韩五姑可以上幼稚师范。于是我便上了幼师。”

  1914年,梅贻琦回国的时候,韩咏华已从幼师毕业,在严氏幼稚园和朝阳观幼稚园当了老师。她和许多人赶去大沽口码头迎接:“我记得他是和出国考察参观的严范孙老先生同船归来的。”

  梅貽宝(1900—1997),1928年在美国获得博士学位。回国后受聘于燕京大学,历任注册课主任、教务处主任、讲师、教授、文学院院长、成都燕京大学代校长;1948年赴美定居,先后任美国爱荷华大学东方学教授、校长、台中东海大学教授等职。著有《大学教育五十年》一书。其在中国高等教育界的建树,民间比照他的兄长梅贻琦,尊称他为“小梅校长”。

  梅貽宝在梅家五兄弟中居末。 他曾用12个字形容自己与梅贻琦的关系:五哥(梅家按照家族大排行,梅贻琦被弟妹们称为“五哥”)长我十一岁,生为长兄,业为尊师,兼代严父。

  庚子之乱,梅家逃亡回津,所有家业,被洗劫一空。梅家诸子女原来每人都有一位奶妈,到了庚子年出生的贻宝,没钱聘奶妈了,而母亲又奶水不足,只好佐以糕饼喂养。那糕饼就是米面粉搅拌放一点糖。每天抱着小幺弟,细心给他喂食糕饼的正是十一岁的“五哥”。

  由喂糕到五哥回国这十几年是我家最艰辛的一段。除去几间旧房庇身以外,我家够得上准无产阶级了。父亲收入有限,家里人口可观,一切周章挪补,都要母亲伤脑筋。我一直到十几岁,恐怕是五哥回国以后,才穿到一件直接为我做的新袍子。

  五哥回国,家人欢欣逾常。父亲自认他那一套旧学旧识不合时宜,命诸子唯五哥之命是听。五哥立即把我送进南开学校。学费每月叁元,交付不出。张伯苓校长因为是世交,而且五哥又是他的得意门生,所以亦不催促。

  梅贻琦还有三个弟弟:梅贻瑞(1893—1971)、梅贻琳(1896—1955)、梅贻璠(1898—1967),因家中生活拮据,学业时断时续。梅贻琦在放洋的四年中,经常把节省下来的膏火,五块、十块地寄回家来,补贴家用。这次回国,他看到二弟贻瑞为挑家庭重担,过早地中断学业,心中不忍。遂退掉了出国前家里定的一门婚约,单身工作好几年,担起大家庭的支出,诸弟的教育费用也全由他一人负担。

  不过,刚回国的那一年,梅贻琦并没有马上到清华任教。从10月至转年的9月,他出任天津基督教青年会干事,为教会服务了一年。 也正是在这一年里,他与韩咏华再度相遇。韩咏华在回忆文章中说:业余时间我也在基督教女青年会做些工作,每遇到请人演讲等事都是找月涵联系,这才正式与他相识。

  梅贻琦是在美留学期间皈依基督教的。曾经与梅贻琦在伍斯特理工学院同住一室多年的同学杨锡仁回忆,梅贻琦学习成绩优秀,性极温良,并且笃信基督教。他说:“梅很少错过周日的礼拜。有时,我们同马歇尔一家去协会的教堂;有时,我会在星期日和周去邻近的波士顿参加1910级同学会,他则和张彭春一起去南吴斯特作礼拜。1913年春天,梅、张和我加入了马萨诸塞州的基督教青年会北美联合会组织。”

  至于韩咏华何时信奉基督教的?据韩家老一辈人说,可能就是在天津基督教会的时候。外婆高珍那时还没有进韩家门,她也是听说:韩四姑、韩五姑结婚前在天津以文明开化出了名的,都是上过一程子班,又有一程子在女青年会工作,挺活跃的,不是在家里呆着的妇女”。我们小辈对五姑婆韩咏华的印象,则是在1970至80年代她回国定居之后了,她每周都要去西四缸瓦市教堂作礼拜,平时在家里手边不离一本圣经。我的妹妹徐溶多次翻过这本圣经,看到上面留满了眉批:“都是五姑婆读圣经的感想。”

  话题回到梅贻琦与韩咏华的婚事上,梅貽宝在回忆文章中说:象五哥那样的人品,那样的资历,当时保媒说亲的,不计其数。他好几年概不为所动,显然是为顾虑全家大局而自我牺牲的了。眼看五哥行年已近三十,幸而渐渐的听说常往韩家坐坐。

  天作地和,旧式婚姻总还需要一位月下老人牵红线。韩家的世交严范孙老先生看出端倪,他亲自出面,先和韩咏华的父亲韩渤鹏谈,又和她的哥哥韩振华(诵裳,即我的外祖父)谈。韩咏华在《我与梅贻琦》一文中写道:最后由我表哥和同学出面,请我们吃了一顿饭。梅先生参加了。事后,梅先生给我写了一封信,由同学转交给我。我把信交给父亲看,父亲说:不理他。所以我就没写回信。不久梅先生又给我的同学写信责怪说:写了信没得回音,不知是不愿意,不可能,还是不屑于“我又把这封责问信给父亲看。父亲却出乎我意料地说:好,好,文章写得不错。父亲竟因此同意了。此后,我们便开始通信。

  这段故事传播很广,这次我在引用它时,出于好奇,还是考证了一下其中一个细节:韩咏华的表哥是谁?当看到1918年梅贻琦韩咏华举行订婚仪式,两个介绍人为严范孙和卞肇新时,我恍然大悟:原来她的表哥就是卞肇新。前文已经讲过,韩咏华的母亲卞珩昌,出身于“天津新八大家”之首的卞家,卞肇新正是她的侄子。再查,卞肇新还是梅贻琦在严氏私塾与南开学堂读书时的同班同学。

  我还好奇韩咏华的同学是谁?应该是一位女士,她不仅和卞肇新出面撮合饭局让两位相亲,而且两次在中间为梅贻琦传信。开始以为是陶孟和的妹妹陶履辛,但看到下文,知道是猜错了:

  我记得我们订婚的消息被我的同学陶履辛听到后,急忙跑来对我说:“告诉你,梅贻琦可是不爱说话的呀。”我说:豁出去了,他说多少算多少吧。“就这样,我便开始了和沈默寡言的梅贻琦四十三年的共同生活”。

  婚礼上最有意思的是:清华年轻的同事们,把送的几幅喜联上款 “月涵”都改为“悦韩”,大家纷纷拍手称妙。不苟言笑的梅贻琦,点头会意,笑纳了。

上一篇:经典故事送一份美丽让夏天好心情

下一篇:没有了